包得
         又见七月,又见高考。七月流火,热,七月高考,更热。
        你看,亲人接送考摩肩接踵的场面;你看,媒体连篇累牍的报道;你看,朋友圈如潮的转发评论;你听,人们茶余饭后的津津乐道……,天气的热,只在身上,尚可消解,高考的热,萦绕心头,无计消除。一场关乎前途命运的考试,得让多少人煎熬。
       每逢这时,也总会让我自然而然穿越曾经的高考。一年又一年,深刻在心的一件往事,如一股暖流,一直温暖心头,不觉己是几十年。
        那一年的高考啊,妈妈给我买包子作早餐!
        妈妈在镇办的棉毡厂上班,除了早出晚归,为了改善一大家子的生活,晚上在家还在加班:缝衣服摆摊卖。常常是晚上我们都睡下了,仍然能听到缝纫机“哒哒”的声音,直到我沉睡过去,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休息。日熬夜熬,熬到她金晴火眼,脸色发青,颧骨高高,落下来一身病。
        尽管如此,她每天仍然早早起床,给我们煮粥。这是一家人的早餐,说是早餐,就只有一碗清粥,水清见底,米粒可数,聊胜于无。那个年代,岂止我家,不少人都是饿着肚子上班上学。这样的日子,一直持续到我高考都未曾改变。
         高考的第一天早上,在雄鸡此起彼伏的啼叫声中,我早早起了床。粥己煮好,却不见妈妈,我也不以为意,照旧盛粥,妈妈总是早于我们上学去上班,都习惯了。
         正要喝粥,只见妈妈急匆匆地回来了,脸色通红,额头冒着豆大的汗,手里拎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白布袋,见到我,摇手招呼我过去,打开白布袋,原来里面装的是热腾腾的包子。她把包子塞到我手上,没有过多叮嘱,摸了摸我的头,轻轻对我说了一句:“我去上班了,你要吃饱,好考试”。
         早餐能吃上包子,真是莫大的惊喜!要知道,这在我家偶尔才能吃到,这感觉不亚于遇见山珍海味。一口咬下去,沙沙的,甜甜的,甜到心里,一看,是豆沙包子,妈妈知我心,正是我喜欢的。
        不知是不是因为吃了包子的缘故,上了考场的我,心如止水,波澜不惊,丝毫不见怯场。一场场考下来,没觉得难,没觉得易,没觉得考得好,没觉得考得差。对于考试,没有感觉,可能就是最好的感觉,至少后面的结果,证明这句话对我是有效的。
        按今天的说法,我不过是个学渣。长期在班级排名靠后,从没有人说我能考上大学。学霸的成功理所当然,不会让人惊奇,但学渣的翻身,虽没有十年寒窗无人问,一朝成名天下知的轰动效应,仍然会引人好奇和猜测。
        我居然考上了大学,而且是名牌大学!这颠覆了很多人的印象。对此,我爸的解释是:瞎猫碰上死耗子。我则打趣地对人说:那是因为我吃了妈妈买的包子。
       妈妈出身农村,是个要强的人。虽然仅念过几年小学,但硬是通过识字班的扫盲,学会了阅读书报,这让她非常自豪。工作上她从来不甘人后,勤恳卖力,深受好评。不只一次,她语带遗憾对我说,厂里多次有意提拔她,最后都因为文化底子差而作罢。也许,她在向我暗示,没有文化终究要吃亏。
        对子女,她说得最多的就是勤力读书,从未听过要我们考大学之类的话,但能感觉得出,她内心的深切期望。后来,通过给我买包子这件事,得到了进一步的证实。
        妈妈为什么给我买包子?我没细想,直到高考放榜后,一家人在一起聊天才知道她的真正心思。
        她知道,吃粥不顶饿,饿着肚子考试会影响发挥,可家里又拿不出更好的。怎么办?想来想去,最后想到了包子。比起吃粥,包子当然好多了,吃粥再多,也是一肚子水,上趟厕所就没了,况且考试途中最怕上厕所,来回折腾一次,状态可能也没了。吃包子则完美地避免了这些问题,妈妈考虑得仔细啊,但妈妈想的岂止这些。
        高考的残酷,在于它的不确定性,高考的魅力,也在于它的不确定性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,没有谁敢说一定行,也没有谁敢说一定不行,学霸也会阴沟翻船,学渣也有咸鱼翻身。对此,人们唯有祈福许愿,希望顺顺利利,心想事成。于是便各施各法,或求神拜佛,或求祖宗保佑,或佩戴吉祥物……无非是寄望于某种超人的力量。我妈妈,当然也不能免俗,只是她选择了“包子”。
        她对此的解释是:吃了包子,包得!赋予包子如此意义,妈妈可能是第一人!包子无意,妈妈有心。原来小小包子,装着的是妈妈的一颗大学心!
       将一个人的命运寄托于小小的包子,虽说有些牵强附会。但如果读读中国的古代传说,也许就容易理解了。相传,出身贫寒的朱元璋就是因为吃了风水先生吃剩下的鱼头才转运,成为开国皇帝的。物因人而灵,人因物而贵,从此,鱼头在中国文化里就有了特殊的意义。
       其实,岂止鱼头,在中国人的慧眼里,万事万物都可赋予积极的意义。发菜即是发财,花开寓意富贵,一帆昭示风顺……,即使是逆境,也能找到某种精神力量,逢凶化吉,遇难呈祥,就象当年刘备檀溪遇险,的卢解困。所以,到了我妈妈这,平平无奇的包子,变身为包得,也就没有什么奇怪的了。
       为了“包得”,妈妈真是煞费苦心。她担心卖包子的没有这么早出摊,为了确保我早餐能吃上吃饱,便专门打听了卖包子的家,一大早硬是敲门去买。有谁知道,千军万马,妈妈可是早早为我打了头阵,做了开路先锋。因为妈妈,加诸我身的包子,便有了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英雄气概。
       庆幸,不负我妈,吃了包子,真“得”了!圆了妈妈的梦,也圆了我的梦!这成了妈妈一生最得意的事,每每说起,她总是津津乐道。是啊,那时家里出个中专生都不得了,出个大学生,就好比古代的状元及第!
       高考三天,三顿包子。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的包子,再无来者。也是我这辈子最持久的精神滋养,受用终身。
       吃了包子,包得!你信吗?反正我是信的,一定程度上说,正是因为妈妈通过包子给我传递的必胜信念,成就了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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